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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光照亮你的心

发布时间:2020-08-05作者: 阅读:(955)

让光照亮你的心

《让光照亮你的心》书封/联经出版公司提供

无论恩典来自于你的上帝或是我的老天爷,在这世界上,总会有光。即使在阴暗的角落,也能在隙缝中感受到随着光线穿透而来的暖意。

抉择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纽约市充满节庆的繁忙气氛。人行道挤满了人,商店橱窗妆点得璀璨亮眼,人们携家带眷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似乎人人都卯足了劲想让这段诡异而不幸的日子变得正常。我发现这现象很值得庆幸,但也很让人不安。

距离天崩地裂的那天已过了三个月,然而生活继续拖着我们前进,就像拖着绑在车尾的锡罐。这便是这个充满圣诞过后购物人潮以及到世贸灾变现场看热闹的人的群魔乱舞区——一台摔坏了、看不见的噪音製造机,只有我听得见声音——给我的感觉。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那对带着相机的年轻夫妻,不是那个把孩子扛在肩上的父亲,不是那个兜售世贸中心照片的男子。问题出在,对我来说,他们身处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一切都是虚幻,直到我通过世贸灾变现场的安检站。这时我终于能呼吸,这时我终于感觉自己有了归属感。

熟悉的卡车隆隆声和机具辗轧声取代了警戒区外的噪音。烤栗子的香气和溼水泥的味道在我嘴里混合,很快地将被不容置疑的腐败臭味所取代。朝着死者——不是你的亲人,而是别人的——走过去是相当奇怪的一件事。

更奇怪的是,唯有在这里我才感觉到自己真正活着。这是在世贸灾变现场工作的一个心照不宣的祕密。大家累毙了,但充满生气。

工人们很气愤但没有怨怼,朋友与同事遭到蹂躏但没有被击垮。我在消防员的眼里、在警员们紧绷的下巴看见这些。不过,话说回来,才经过短短三个月。也许彻骨的疲惫还没真正到来,也许心还没全然粉粹——或者也许世贸灾变现场已经自成一个小岛,里头的居民说着一种祕密的语言。

在这里,大家述说着故事,不必担心遭到批判,或者得到充满好意却讨人嫌的意见。不必字斟句酌以避免刺激听者。没人会畏缩或转过头去,没人会要求我们融入一个期待我们做回从前的自己的世界。

禁区外面是正常状态,和照常过生活的人们。而栅门外也有着哀伤和勇敢的人们,存活者和一整个国家的同情怜悯。当轮班结束,我不捨地离开小岛时,我会为了那些从没有机会做抉择的人、那些我会为他们的破碎遗体祝祷的人,以及那些我鞋上沾着、肺里吸着他们灰烬的人们,踏步离开。

我在这里的临时停尸间——通常被称作T-Mort——担任牧师。这是一辆简陋的长方形活动拖车,一发现遗体和残肢,就会送到这儿来。这里是那些失蹤者漫漫回家路的第一站,地磅站。

在这里,遗骸被逐一登录、拍照、祝福。祈福是我的工作,当然也是在我之前交班,以及在我之后接班的牧师的工作。我们以八小时轮一次班的方式运作,组成一个持续不断的祈祷之轮,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转动。我们之间可以互换,也不分宗教。

我们在黑暗中点燃一支闪烁的蜡烛,提醒自己和别人,生命仍然具有意义,上帝并没有遗忘我们。当烛光被绝望扑灭——照例会有的情形——我们便怀着大无畏的希望,竭尽全力再度把它点燃。

我们全都是自愿到这儿来的——牧师、消防员、紧急救护技术员(EMT)、警察、建筑工人。光是这点便足以将我们紧紧牵繫在一起。大家的理由各自不同。

有个消防员当天休假,可是他的兄弟还得值勤。当双塔倒下,他答应母亲一定要找到哥哥,否则绝不离开。搜索了两週,他找到一条带有他哥哥熟悉刺青的腿。一条腿。这也是他终于能带回家向母亲交代的——还有承诺的达成。

还有一名警员,从事发后就每週六天、持续不断地在遗址的同一个转角工作。回家后,他努力挡住的那些意象涌了出来,在他梦里萦绕不去。只有在世贸灾变现场,他的心跳才能恢复正常。在这里,他没有空闲多想他看到的东西。等这份工作一完成——如果真有完成的一天——他知道那些阴魂便会找上他。

我到这儿来——不只是世贸灾变现场,也包括停尸间——是我从不曾怀疑的一个抉择。双塔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便已飞来了。两週后,当一位圣公会主教要求我到这儿来替他轮值夜班,我的其余部分便跟了来。我和其他神职人员一样很想帮忙。我想我比其他人感觉更适合这工作的原因在于,安宁病房牧师的工作让我对死亡有深入了解。能够参与救援工作——能够做点什幺——远远凌驾了事前的深思熟虑。

感觉就像冲进黝黑的森林里去寻找一个失蹤的孩子。在热血奔腾的当下,你不会考虑里面可能有熊或狼。一旦到了那里,工作规模的浩大,不知会发现什幺东西的恐惧,还有迷失自己的可能性,以及埋伏在暗处的绝望无助,才终于一股脑儿向你袭来。

主教第一次派我到世贸灾变现场,是轮值午夜到早上八点的班。在正常情况下,尤其是这个时段,我从纽约市北郊的住所开车只要三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达。然而,那天晚上,我知道在我抵达灾变现场之前的部分道路会被封锁。若是搭地铁,又不确定出站后距离现场会有多远。跳上车就像闭着眼睛跳下悬崖。我只能朝着大致方向跃下,管不了如何着地或者会在哪里着地。

我还记得,当我把车子开出车道,街道好安静。从后照镜看过去,街坊的房屋有如一整排巨大的婴儿床,所有居民都正安稳地窝在里头。那种牢靠稳固的感觉很让人安心——等我回来,所有一切和所有人都还会在那儿。我想像我的手指轻拂过每一栋房子,像是亲吻道晚安或者祝祷。但是我只轻轻说了声「明早见」,然后拐弯上了高速公路。

接着我开始想现实的问题。我担心该如何到达那里,还有通过警卫关卡时会不会发生问题。我也不确定这工作将会带来什幺后果,但这时我还无法想像——更别提担忧——可能的风险或者各种长远的影响。我只是一头栽进森林里去寻找某种失落的东西,儘管我还不清楚那到底是什幺。沿着罗斯福快速道路,我赶在遇上路障之前尽可能往南开。接着我把车停入一座二十四小时停车场,然后找到地铁站。

当我走下楼梯,通过验票闸门,站内静得可怕。我踏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引起巨大的回音,声音从昏暗的墙面弹回,宣传着我的到来。我突然惊觉到一个事实:我正在午夜里孤零零一个人走在曼哈顿下城某处的一个荒凉的地铁站里。

光是想到自己在地底下,我已经口乾舌燥、心脏狂跳。双塔倒塌时数千人被挤压、埋入地里的画面永远铭刻在我脑海,我们都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了,惊骇的感觉依然鲜明。我感觉耳朵里的血液开始跳动起来。这一刻,我不清楚到底何者比较可怕——遇上抢劫,还是在又一次攻击中被埋在水泥里。而无论哪一种,似乎都眼看就要发生了。

所幸,终于有两道光束出现在隧道深处,后面紧跟着一路顶着两只大灯前进的列车。儘管我很庆幸我不是列车上的唯一乘客,里头的乘客却稀稀落落的。换作九一一事件之前的任一个夜晚,情况肯定很不一样。肯定有很多人準备在晚上出门找乐子,在街头艺人的音乐中快活地聊天。纽约的某些地区总是要到午夜过后才会真正醒来。如果这个时段连纽约人都待在地面上,那幺我跑到地底下做什幺呢?

我一直搭到列车不再前进为止。在距离世贸灾变现场几个街区的地方出站,我不可思议地失去了方向感。原本在这地区有着北极星功能的双子星大楼消失了。如今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只有一个裂开的洞口。当我试着分辨方向,圣保罗教堂出现在我前方,而且四周有不少人走动,让我鬆了口气。群体力量和斗志旺盛的团结气氛在这时莫名地令人安心。

我顺利通过了安全检查站(多亏主教帮忙)。许多消防车罗列在围着警戒线的灾变现场周边,大批人员等着把从瓦砾堆送来的一桶桶碎石残屑传递出去。严重的挫折感正酝酿中。

位在中心的是一座数量难以估计、闷烧中的残骸堆栈。找到生还者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可是它薄得就像圣体——你才刚尝到,它马上在你嘴里溶化。唯一留下的是那股充满期待的记忆,以及再尝一口的渴望。

接下来八小时,我到处听听走走、走走听听,尽我所能提供慰藉。这时心灵支援工作还没有建立完善,我们也不清楚该期盼什幺或祈求什幺。最初,牧师的工作时程安排是由圣公会主导。攻击事件发生后,圣保罗教堂立刻敞开大门成立休息中心,数百名义工日夜不停地服务,準备食物、分送物资,为那些在世贸灾变现场工作的人提供支援。

光是这部分便是一项极为艰苦的任务。不时会有未经许可的人自称牧师,通过了安全检查站。其中有些是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有些则是想趁机劝人入教。我不止一次遇见有人指着闷烧中的大片残骸,对任何听得见他声音的工人说,要是不接受耶稣作为救主,他们将会下地狱。或者更糟,还有人谴责那些在攻击中没有被救出、确定已经死亡的人。

这种情况绝不能再发生,而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成立更紧密的组织。

十一月,红十字会接手了审查和分派牧师到世贸灾变现场服务的工作。所有感兴趣的各教派神职人员,只要有意愿继续担任志工的,都受邀聚集在纽约圣公会主教区办公室。红十字会规画了好几个工作区域,让牧师们选择自己感受召唤想前往服务的地点——家属中心、圣保罗教堂、万豪饭店、永久或临时停尸间。

我心中毫不怀疑自己属于哪里。我见过的死者遗体比大部分人都来得多,我自忖,举手表示想到灾变现场停尸间服务。我万万没想到,我即将祝福的都是些残骸,而不是遗体。

从我第一次轮值开始,大型黑色尸袋几乎都已改成了小型红色塑胶袋,有时只装了一颗牙齿或者一片人体组织。燃烧了一百天的瓦砾堆已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乾净的坑穴,地狱之火的鼓吹者已被清乾净,期盼转换成了决心。

灾变现场四周,商店橱窗闪烁着节庆彩灯,提醒我们生活仍然照旧,即使被死亡浸透。黑暗寒冻的夜晚为那个美得令人心痛的九月天——以及在那之后像把匕首将我穿透的每一个碧蓝天空——提供了慰藉。因此我欢迎雪白冬日的到来。感觉就好像天空排空了它的颜色,以便帮助我们重新来过。

我边走边缩紧下巴抵抗风寒。

「寒冷可以让遗体保存得久一点。」我心想。

这阵子我满脑子就只想着这些。所有一切都和灾变现场、遗体、在这里工作的男男女女脱不了关係。我看了人行道上匆匆来去的一家人不止一眼,心痛地想起我自己的孩子。一小时前我才和他们亲吻道晚安,这时却感觉他们彷彿在另一个世界。

「妳非去不可吗,妈咪?」

我的八岁女儿在温暖的被褥中问。我那六岁的儿子已经睡着了。

「每次妳出去我都好担心,而且圣诞假期还没过,万一妳出事怎幺办?」

她的眼睛打量着我的脸,露出一种认知到生命无常的早熟表情。

「我到底在做什幺?我到底想证明什幺?」

我常这幺问自己——直到我走进灾变现场。这时我的矛盾和自责消失了。我无法想像自己是唯一有这感觉的人。

我女儿不可思议地把死亡看得很平常,不单是因为九一一,也因为在我们家这话题常被拿出来讨论。从小在一个担任安宁病房牧师的母亲身边成长,她参加过的守灵、见过的遗体,或许比我认识的任何成人都还要多。

然而她也了解,那些死亡大都是疾病造成的,通常是长期罹病而且以老人居多。她能够走向陌生人的棺木,将她的小脑袋放在亡者胸前,用小天使般的美好信念说:

「没事了,你和天使在一起了。」

她说这话时,听起来莫名地真实。

如今她了解,死亡随时都会降临。可能发生在双亲出门上班,或者搭飞机旅行的时候。很可能来得毫无道理。

「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她双手搂住我的脖子说。我也很挣扎。身为母亲的我为了必须离开而为难、内疚,然而身为牧师的我却迫切地想要上路。离开家门有时感觉就像撕下一片绷带——道别拖得越久,心就越痛。

孩子们会没事的,我告诉自己。他们会没事的。这是事实,差不多和一首为我抒解离开他们的愧疚感的颂歌一样真实。我试着不断複诵它来让自己相信。我丈夫在家陪他们,万一他们半夜醒来,他可以安慰他们。我离开时没有多回想他的模样。他也一样,只问我是不是又要到市中心去。我看不出他是否为我担心、感觉被遗弃,或者和我的世贸灾变现场生涯渐行渐远。

我看到了一些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分享的东西,一些我感觉他并不希望我拿出来分享的东西,渐渐地我也变得越来越退缩。一部分的我迫切想要拥有他的同理心和支持,能有机会述说我的种种经历,然而另一部分的我也害怕,一旦说出口会被他不情愿聆听的态度所伤。

还有另一部分——或许我们两个都有——则是,拒绝面对我在世贸灾变现场的工作将会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为自己、为我们的关係,以及为孩子们。

我已经相当熟练,一到达灾变现场就把这些念头打包,装进一只乾净漂亮的箱子。我的孩子、我的婚姻、我在停尸间以外的生活,可以等以后再说。

也许我在哄骗自己:驱使我一次次到这儿来轮值的是服事神的心,而不是某种特殊的私心。也许两者兼有吧!我只知道,接下来八小时我将实实在在活着,我将超越自己作为妻子、母亲的角色,更趋近于一种让人能回想起上帝的怜悯和存在的东西(儘管相当微弱)。

我将寒冷的空气吸入肺里,让安检站的警官扫描我的识别证然后放我通过。身穿迷彩军装的年轻士兵在灾变现场边界内站岗,不时将重心从冰冻的一只脚转移到另一脚。

我无法想像在这样的大冷天里站得笔直,就算穿着沉重的靴子也一样。我总不忘向他们致谢,并且鼓励他们在休息时间多利用圣保罗教堂提供的休憩设施。除了供应食物、热咖啡和温暖的休息空间,教堂也有按摩治疗师、脊椎指压师、浴室,还有宁静。

他们总是微笑、礼貌点头以对,男人外表下的男孩稚气有如底层的闪电隐约可见,突然迸现,马上又消失。

当我继续往停尸间走,一股新伐木材的香气让我放慢脚步、昂起头来。我深吸着,就像闻到苹果派时本能地感到幸福。朝香味的来源转身,我看见为公众设置的一段通往观察台的长长斜坡已经搭建完成,预定三天后开放使用。这也是灾变现场筹备中的四座观察台的第一座,以便让一般市民能够更清楚、没有阻碍地观看这场公共悲剧。

除了来看灾变现场,他们同时也是见证者,能够亲睹这儿进行中的各种工作,以及整个城市展现寻找遗体、收复这块土地的刚毅决心。我了解观察台的设置引起不少争议。有些人表示担心世贸灾变现场将会变成观光景点,但事实上,它已经是了。

这并不表示访客都是抱着窥探或不敬的意图而来,他们就只是很想看看。这跟想要参加守灵的冲动不同,不管是出于对遗属的敬意,或者是为了相信死亡的真实性而必须去看看死者。

如果我没有在这里服务,我也会很想来的。我会被这个充满伤痛的地方吸引,想要来表达敬意并且祷告。

我继续往前走,离开空蕩的观察台——到了週日肯定会挤满人群——到达充作停尸间的简朴活动拖车。这里绝不会开放访客进入的。这里是灾变现场的圣器室。

在这个长方形房间的尽头摆着两张不鏽钢接收桌。和我们一样,它们耐心等候着下一批残骸被送进来。几名救护技术员坐在折叠椅上轻声谈话,一位看来相当年轻的纽约港务警局的官员倚在墙边,一个坐在小桌子后方的警探伸展着筋骨。

我走进去时,他们全抬起头来,挥手招呼或喃喃说声哈啰。一本巨大的册子摊在桌上,一页接一页登录着无数生命的遗失部位:一只脚、一只手臂、一个乳房、一根骨头,包括部位名称、时间日期和地点。轮值的人换了,字迹也跟着改变。

很显然地,被起出的残骸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小。这让我想到,这本详列着寻获残骸的册子已成为记录九一一灾后惨况的断肠资料库。

有好一会儿,我站在那里浏览它的内页。整齐的条目无止无尽地延伸下去。我强烈意识到我无法为这些七零八落的生灵做些什幺,但想到有人来为他们祈福,多少让我感到宽慰。某个不知名的同事,某个虔诚的人,愿意作为天使的化身,为一个生命作证。捧着这本册子,我知道我同时也捧着我念诵过的祷词。我正捧着我祝福过的那些遗体——我闭上眼睛片刻,让呼吸缓和下来。

当我把册子放回桌上,那名警探打了个哈欠,揉揉疲倦的眼睛。他告诉我这个晚上相当平静,送来的残骸非常少,也因此时间过得特别缓慢。起码我们有个地方可以躲避寒冻。我看了一眼那位港务警局官员,认出他是我曾经在这里见过的人——鲁迪。一个大约二十八岁、长得高大威风的男子。肩膀宽阔,胸膛似乎就要从外套里迸出来。

除了体格壮硕,鲁迪有着亲切迎人的脸庞和笑容;不像拖车里的其他人,他完全没有疲惫不堪的样子。那种强烈对比实在惊人。我很好奇会不会是他的年轻或者光滑的橄榄色肌肤遮掩了他的疲态。我有股直觉,他的精力是源自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内在性灵的东西。

第一次在停尸间见到他时,我指着他帽子上的字母,问他是不是宾州来的警官。

「噢,不是。」他大笑着说:「PAPD指的是港口事务警察局。」

我觉得好丢脸。在重建工作的前几週,我越来越习惯在帽子、夹克上看见各式各样的字母组合,因为有太多穿制服的人员从全国各地赶来帮忙。最常见的缩写是FDNY(纽约消防局)和NYPD(纽约市警局),但还有好多其它的单位。

鲁迪很有耐心地——而且自豪地——解释,港务警局的人员是九一一攻击事件发生后,第一批赶来支援的执法人员。当天他们折损了三十七个人,比任何警局都要来得多。这让我想到他那厚实的肩上不知扛着多少重担——哀伤的重担、存活下去的重担、追忆的重担。

「嗨,鲁迪。」我朝他走过去,说:「宾州还好吧?」

他暖暖笑着,伸出手来。

「嗨,真高兴见到妳,牧师。」

从他的强大手劲,我感觉到他的活力——我不禁又想,我背后那本工作日誌中不知藏有多少正值青春的男女。这念头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我问他最近如何,他在现场投注的大量时间都是怎幺熬过的。我们一起靠在墙边,不自觉地抵挡着紧压在墙的另一侧的伤痛风暴。

「我忘了上次有没有告诉妳,」他轻声说:「有天晚上我在这里值班,有人说他们认为他们似乎找到了一名劫机者的遗骸。」

这话有如音爆轰一声袭来。

过去几个月,我听过太多故事,恐怖的、悲伤的都有。尸袋拉鍊被拉开时我就站在旁边,我很清楚事实里大量掺杂着虚构的想像。可是那些故事、说故事的人,以及我们祝福过的遗骸,全部都出自「我方」的观点。听见「另一方」的事从个人嘴里说出,这还是头一遭。当然劫机者的遗骸会跟受害者的混杂在一起,只是我没想到罢了,因为我只顾着抚慰「我方」。

我问鲁迪他们怎幺知道那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他说他也不清楚,不过他猜可能跟那具遗体被发现的位置,还有它和飞机的局部构造非常接近有关。我想像这具遗体,或者残骸,被一群或许有朋友罹难的纽约消防员和警察、港务警局官员和建筑工人团团围住的画面。

「你也在场?」我问。

「是啊。」

「发现那是劫机者之一时,大伙儿做了什幺呢?朝遗体吐口水或是用什幺方式侮辱它吗?」不管传言是真是假,我想像它应该会引爆不小的激烈情绪。

想也没想,鲁迪摇了摇头。

「不⋯⋯没这回事。我们怀着敬意处理这具遗骸,和处理其他遗骸没两样。」

我很吃惊,完全没料到他会这幺说。他的反应之率真、语气之诚恳,在在令人惊叹。我对他说,我非常吃惊,而且真心为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内,感到骄傲。

他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理所当然地回说:「我们只是互相提醒:喂,记住,这是某人的儿子,现在也还是某人的儿子。」

我知道我听见了神圣的话语。

将近凌晨两点,我结束和鲁迪的对话,走出活动拖车去透透气。还没有遗骸送进来,不过我还是把我的手机号码留在墙上,以备不时之需。这种情况很正常。

如果整晚没事,停尸间的牧师可以在现场到处走动,为其他人打气。我决定前往人称第十消防站(TenHouse)——或10─10,也就是第十帮浦车队、第十云梯车队——的消防大队。

这个消防站就位在灾变现场周边,也是最接近世贸中心的消防站。一听见飞机撞击北塔的声音,几个值班的人员冲向窗口,发现大楼起火燃烧。几小时不到,他们当中有五个人丧生。之后这个消防站严重受损,如今作为储存装备和其它物品之用。

轮班时,我经常到那里借用浴室,或者站在屋顶眺望整片灾变现场。站内气氛有点阴森。即便只是我胡乱想像那些人的幽魂在其中流连,我仍能对他们的灵魂产生共鸣。

一边走着,我猛然想到,这晚的灾变现场好像不太一样。什幺东西不见了,但又想不起到底是什幺。就在到达第十消防站之前,我想起是狗儿们。我好想念以前在这儿出现过的搜救犬和医疗犬。也许因为冷天加上搜索不到残骸,更别提我是轮值夜班,因此很难看见牠们。

对这里的每个人——包括我——来说,牠们的存在可说是一大安慰。摇晃的尾巴可以如此地振奋人心,实在神奇。

当找到存活者的期盼转换为找到残骸的期待,就连几只搜救犬都受到了影响。日复一日,以及漫长的夜里,狗儿们不断搜寻着生命迹象。搜索落空的持续挫败使得牠们精神不振,你可以从牠们的疲倦眼神和姿态中看出来。

有时候,为了激励牠们,建筑工人或消防员会把某个同事藏在碎石里,然后让训犬员过来。闻出气味的狗会开始兴奋地挖掘被浅埋起来的人。当「救援」完成,所有人一起欢呼,狗儿的精神就又来了,尾巴猛摇,眼睛发亮,你可以看出某种内在的火焰重新点燃。

这份对狗儿的怜悯也让在场的人重振起精神,提醒他们自己的任务并未失败。有勇气每天到这儿来,竭尽所能付出,而仍然能够关怀别人,光这点就是一种成功。我们可以继续盼望——不是期待找到生还者,而是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我登上通往第十消防站屋顶的阶梯,一边沉思着狗儿和鲁迪告诉我的那些事。我一踏出去,惊讶地发现外头站着一个女人,一个看来大约四十七、八岁的救护技术员。她靠在围墙边缘,金色直髮飘在脑后,让我想起船头的人头雕像:神祕、坚毅,有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庞。

我正想离开,因为我不想打扰她独处;可是她正好回头看见我。当我们目光相遇,她用一种亲切但又戒慎的表情向我招呼。我在世贸现场见多了类似的表情,因此并不以为意。我知道这是疲惫、忧伤,加上极力想压制自己情绪的结果。

我们并肩站在那里,凝视着下方不曾停歇的工作状况。从我们的有利位置,卡车的铿隆铿隆声变得微弱了些,被夜空的消音板吸收了。能够抽离忙碌和噪音真是一大快慰。我们就像两只找到一处高高的窗台歇脚的鸟儿。

这位救护技术员告诉我,她正好在第二栋楼倒塌前到达这里。

「简直像身在地狱,」她说。

「眼前一片黑,根本不能呼吸。我和我同事在混乱和黑暗中走失了,你可以听见脚底下有人尖叫,可是什幺都看不见,真是太可怕了。我不断想着我的五个孩子,而且正打算离开双塔。起初我有点犹豫,心想我应该先找到我的工作伙伴,可是我继续往前走。直到当天深夜我才听说他顺利逃出去了。要是当时我回去找他,现在或许不在这里了。要是他回去找我,他的下场也一样。他吓得一直不敢回到这儿来⋯⋯可是我每个月总要来两、三次。」

「妳都如何面对那些影像、那些记忆?」我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想我只能把心放在孩子身上,在这里尽点力帮忙。」

「我愿意把生命交到这个女人手中。」我心想。

她生养了五个孩子,曾经和死亡打过照面,如今又回来卖命。有好一阵子,我们静静站着,两个联合起来抵抗悲惨处境的母亲。没有交谈半句,只是让寒风吹袭我们的头髮。她的脸轮廓鲜明而美丽,在我眼中犹如一个站在岗位上守护着这片灾变现场的天使。

「我们还是回去干活吧!」她说:「有缘再见了。」

「但愿如此。」我说着和她握手。

「好好照料孩子们。他们很幸运有一个这幺勇敢的妈妈。」

「妳也一样。」

她笑笑,然而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来,像是关上了帘子。我不知道她是退缩回去以便能继续撑下去,还是试图把那些可怕影像隔绝在外。关于她这部分的故事,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下了阶梯,我们分头走开。我回停尸间,她隐入夜色中。

我发现自己在每次与人互动之后总是习惯性地小声祷告。我喃喃默念着无语的祈愿——为了什幺?为这些男男女女的平安,为他们的亲人,为所有那些再也不能迎接亲人回家的家庭。

我祷告,为了让自己能继续走下去。

我祈求能拥有智慧,能说出贴切的话语,以便面对下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我祈求自己不会忘了这些人的面孔。我将它们一一编织,像祷告披肩那样围在肩头。

我迈开大步迅速走回拖车,彷彿这样便能逃离寒风似地。一进到里头,我立刻和一位紧急医疗服务(EMS)技术士(lieutenant)四目交接。他是个灰髮、有张娃娃脸的矮壮男子。一双蓝眼睛儘管充满哀伤,却十分亲切。

我在他身上发现我在这里见过无数次的东西:想要诉说自身故事的一种羞涩的渴望。除非他们开口说出来,别人往往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们。找我或其他牧师聊聊,有时未尝不是一种探究自己情感的方式。单靠自己这幺做或许会有点可怕。有时候这也是一种自白的方式。我不确定这位技术士脑子里想些什幺,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很想谈谈。

我们走到一个较隐密的角落,虽说事实上并不需要这幺做。目前拖车内只有另外两个睏倦的人,而且似乎正在打盹。

我们先闲聊了一下彼此的家和亲人。事情通常都是这幺进行的。我们必须先透过一些合情合理、平凡稳当的事物搭起关係,然后才会冒险涉入这阵子的各种惊骇和恐怖话题。

他告诉我有关他的两个孩子的事,一男一女。描述他的儿子时,他开始眼泛泪光,喉咙哽咽起来。

「他实在是贴心得不得了。」技术士说:「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他是可爱又仁慈的孩子。我女儿也很棒,不过是个麻烦精。」

他大笑,摇了摇头。

我感觉他在他儿子身上感受到某种脆弱性,激发了他的保护慾。也许他渴望能保护儿子免于遭受许多人子面临的危险,让人子葬身在这停尸间外面、葬身在古今所有战场上的那种危险。如果他保护得了他儿子,或许也就能找到,并且保护九一一那天遭到摧残的,存在他内心的那个孩子。

技术士低头抹着泪水,接着开始谈起当天他也在这里。

「妳绝对无法想像那种状况,人面临的艰难抉择,那种惊恐。有个朋友告诉我,当时他和他的工作伙伴刚抬着一个女人走下好几层楼梯。她已经陷入昏迷,看来早就断气了。他们才刚走出大楼,它就开始倒下来了。妳可知道他们怎幺做?」

他问,来回搜索着我的眼睛。

「他们把她放下,开始没命地跑。他们非把她留下不可,因为他们只有几秒钟时间。要是继续抬着她,他们肯定全部没命。可怜的女人。到现在我朋友还难过得要命,他老是想起她。可是,要知道,他有四个孩子,他不得不做个抉择。但他良心上过不去。为什幺老天要逼人做这种决定呢?」

「没人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自己会怎幺做,」我轻声说:「除非自己遇上了,而且谁都没有资格批判别人在那种生死关头可能会做的事。」

「妳知道让我最难受的是什幺吗?粉尘。从铺天盖地的粉尘中走过,我们很清楚我们也从人的骨灰中走过。我身上盖满了,盖满了别人的骨灰。」

技术士哭了起来。他垂下头,一手捂着脸,将泪水哗啦哗啦倒入看来像是汇集了集体伤痛的无底巨杯的掌心。

「对不起。」

他说,揉着眼睛。

「这是我事发到现在第一次哭。我没事的。」

忧伤压在他壮硕的肩上。他会忍住…….可是他真的会没事吗?我们当中有谁会真的没事?儘管机会不大,但他的某些特质让我仍然对他抱有希望——他的勇气,他的正直,他那温柔的忧伤。我为他的小儿子和女儿默念了一段感恩词,然后为他内心的赤子——他暂时遗失了的那个部分——祈祷。

当然,我们决定到这儿来都是因为热切地想要尽点力。但要是有恐怖的影像萦绕不去呢?要是必须做出没有回头路的抉择呢?站在技术士身边,我将手放在他肩头。我感觉得到天使翅膀在他夹克底下翩然鼓动。他可知道它们的存在?他可曾想到,他穿着行走的鞋子是上帝的鞋?

「继续说吧!」我心想:「继续诉说你的故事,一直说到你的负荷消失,一直说到那些骨灰成了雪花落下,有如宽恕,一片片,在独一无二的完美里,消融于无形。」

等我转进我家那条街、把车开进车道时,冬阳已渐渐上升。成排的房舍看来已经不再像婴儿床,它们是将我们紧紧托住、让我们不至于散落到冰冻草地上的骨架。我需要再度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身体,回到我自己的人生。我好想,但不知怎地有些犹豫。我知道自己既疲倦又亢奋,不断想着我似乎遗忘了什幺。也许是我的一部分,而我必须把它召唤回来。也许我想太多了。

我打开门,屋内一片寂静。我们的斗牛犬赛奇正肚子朝上,呼噜呼噜睡得香甜。我走进来时,牠连动都没动一下。好个尽责的看门犬。拆开的圣诞礼物散置在地板上,感觉似乎也正沉沉睡着。只有那棵树——张开绿色臂膀,浑身松香——仍然醒着向我道早安。

我轻手轻脚走上楼梯,进了女儿的房间。我在她身边躺下,将鼻子凑近她的脸颊。她身上有种热麵包的味道。

「妈咪,妳回来了!」

她睡眼矇眬地说,身体偎了过来。

「是啊,亲爱的,我回家了。」我悄声说:「我回家了。」

我闭上眼睛,将这晚的种种一切用帘子隔开。在帘子的那侧,市中心的机具仍然隆隆运转,精神抖擞的工人来接手疲惫同事的班。我无法答应女儿这是我最后一次轮值。新年快到了,还有太多工作要做。我不必再去,我随时可以说不。可是我把自己的一些碎片留在了世贸灾变现场,这会儿带着别人的碎片。

除非整个工作完成,我怎幺也无法把自己完整拼凑起来,而且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别人的残片。我选择了一幅图案细緻繁複、部件纤弱的马赛克拼图。纵使最终的构图还不明晰,我知道所有的碎片都在那里。同样的光从蓝色、白色的碎片折射出来,无论是光滑或粗糙。它照亮空白的部分,填补了空隙,直到下一个碎片被发现为止。

目前,我正站在大片深达膝盖的彩色玻璃碎片中。也许,总有一天我可以退后一步欣赏。而我期待看见的是一股更加深化、而非裂解的信心,不管是对于人性、上帝,或者我所做的抉择。◇(节录完)

——节录自《让光照亮你的心》/联经出版公司

安卓雅·雷诺(AndreaRaynor)

毕业于美国哈佛神学院,为联合卫理公会的牧师及医院牧师。自1997年起,她便开始担任安宁照护牧师,目前任职于康乃迪克州格林威治医院的居家安宁照护科。她也与纽约和波士顿的游民合作,曾于纽约、康乃迪克和麻萨诸塞州担任教堂牧师。

在「911事件」发生后,雷诺在世贸灾变现场为生还者带来精神上的慰藉,并支援许多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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