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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动物带我们重获希望——读吴明益《苦雨之地》

发布时间:2020-08-05作者: 阅读:(237)

让动物带我们重获希望——读吴明益《苦雨之地》

「没关係。胖胖用戴着黑眼罩的眼睛看着我。我会到你梦里。
于是我坚持不睡,写下了六个故事。」

这是吴明益《苦雨之地》的楔子最后一段,胖胖是只棕背伯劳,是台湾的留鸟之一。继承着过往的自然书写脉络,吴明益的新书在这段楔子里已经预示了他将进行的工作:自然—文学—梦。如果说这三项元素在过往作品里都反覆出现过了,《苦雨之地》的自然书写让读者更明确感受到动物的在场,牠们佔据了极其重要的敍事位置。在苦雨当中,蚯蚓翻动,鸟语交缠,神秘的台湾云豹介乎在场与不在场之间,蓝鳍鲔于大海深处似在非在,通通都引导了小说的发展。甚至可以说,牠们才是主角。

人也是动物,回归自然时人原始的本能就会唤醒,从而学到与别人相处的崭新方式,而那将会是美的。这是我读《苦雨之地》得到的其中一项重要讯息。《苦雨之地》为短篇小说集,全书共有六篇,分为三个章节,故事两两相对。比如第一部分的两篇〈黑夜、黑土与黑色的山〉和〈人如何学会语言〉中,有重複出现的角色,但两篇的敍事线不甚交杂,只是角色碰巧活在相同宇宙里。而全书各自开展的故事也以一种名为「云端裂缝」的电脑病毒连结,统整成同一个世界观。「吴明益Universe」。


在苦雨之下,让动物带领我们思考

李育霖在分析台湾自然书写的《拟造新地球:当代台湾自然书写》里写及,自然书写作为台湾文学脉络里的新兴文类,「并非凭空发生,更与台湾在地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状况息息相关。」而土地与乡土这两个概念又连结起来,使得自然书写和台湾国族书写的关係非常密切。其中,《苦雨之地》当中的「台湾」长期在场,全书第一篇〈黑夜、黑土与黑色的山〉里的主角索非.迈耶在德国穆拉尔特长大,但她是个黄皮肤的侏儒孤儿,从小到大对自己的成长充满不安与疑虑。故事发展到后来,才揭露她的养父多年前在台湾高山步道失足,对此地展生了特殊的感情,于是后来收养了来自台湾的索非。

又如〈恆久受孕的雌性〉一篇,来自南美洲的少年波希多以无动力帆船越过大洋来到台湾,其后加入在地的环保团体。吴明益将敍事线围绕着台湾,所产生的效果除了提醒读者这是一部台湾文学着作外,更多的是借助角色与台湾土地/海洋的互动,展示出读者日常并未留神的,台湾生态之美。那种美不单是过往《複眼人》所警示的垃圾问题、《家里水边那幺近》的水文书写,更着重是人与动物的交流,以人和动物的关係建构出台湾的独特性。

「关于动物的思考,迫使我们重新认知人类与动物之间关係,迫使我们必须重新反省所谓人文的定义与界线乃至其概念的运作。」李育霖写道,「动物问题质问的,不仅是人类主体的存在样态与构成基础,同时也蕴含了少数群体的权力运作与配置等相关问题。」意思是,人与动物的关係并非传统所认为的「人具备动物所没有的能力,所以人是人,动物只是动物」的概念,而是人与动物有其相缘性,但多数的人类压迫着少数的动物,多数的人类也压迫着少数的人类。如今对这一点作出反思,也许可以打开人类更多的可能性。

这套理论放到《苦雨之地》当中,也可以看出吴明益笔下的角色如何通过动物展开了不一样的生命旅途。首先是前文提及的索非,由于她是黄种侏儒,在德国的求学过程中难免备受欺侮,她低头过活,却发现一直活在脚下的小动物。她对蚯蚓产生了特殊的兴趣,直到研究所仍以蚯蚓作为研究对象。后来,她前往台湾挖掘蚯蚓,结识了另一篇小说里的主角狄子。

狄子是〈人如何学会语言〉的主角,他自幼患有自闭症,却对于鸟类的声音非常敏感,他能凭听觉辨认出所有鸟类,但这种天赋并未为他带来好运,他的父亲认为这个家庭无法维繫下去而决定离去。后来,狄子因母亲离世的打击,把自己关在家里数个月,病毒入侵了耳朵而失去听觉。唯一的能力失去过后,他去学习手语,在课程中结识的伙伴鼓励他重拾过往的技能。于是他们共同创办了手语赏鸟会,带一众聋哑人前往森林,共同探索自然之美,也询问一个问题:「鸟的叫声能不能用手语表示?」

被压抑的不只是动物,更是「少数」,在小说里呈现的少数有黄种侏儒的索菲、自闭聋哑的狄子,也有后来男友成为植物人的、妻子在无差别杀人事件中去世的各篇主角,他们都通过深入自然环境,找回了个人的目标。以小说的形式表达,则是结尾在先前铺垫的哀伤里提萃出希望,从高潮里展开梦想。比如〈冰盾之森〉的结尾:「拥有记忆的人要用心打理失去记忆的人留下来的所有物事,这是命定。这次她要往前走,在冰盾上走,死也得死在接近他们的地方。这简直太美。」


以小说翻动被压抑的泥土

在《苦雨之地》里,各个角色都带着浓重的疏离感,那与吴明益过往小说里主角散发的孤独感是一致的。当小说的角色出现疏离感,敍事就会介入处理,这是小说的必然,也许是放大孤独、嘲弄主角、抑或给予希望。《苦雨之地》会给予主角更重大的打击(从自闭到聋哑),再以自然之美作出救赎,因此,可以将「自然」理解为小说的角色,它呈现的方法可能是高山大树,也可能是先前提及的动物,它们把受压抑的主角领回阳光底下,迎接希望。

在生态批评学说当中,其中一项最重要的概念正是文学与文化在全球资本主义底下,提供认知、想像世界以及人类与世界的另类互动方式。跟自然相处的过程里,人类的「同理心」得以跨物种展现,正如人类彼此也必须透过同理心互相理解。不再将自然与动物「他者化」,并且认知、尊重自然与物种之间的生命价值与权利,正是前文提及的人文主义问题。意思是,在看待动物时反思如何看待日常中受压抑的人。

吴明益在学术着作《以书写解放自然》里曾表明,文学之于自然的特质与功能是处理「不可计量的价值」。用小说翻动受压抑的自然,使逝者复活,让读者直视自然之美,在《苦雨之地》里就在进行着这样的工作,所压抑的疏离人物通过自然来重获希望,在失去至爱的打击下,角色也通过自然得到启悟。读者在阅读时,也被引领进大自然当中,反思自身与自然之间的关係。

被压抑的人类,被压抑的自然,在台湾的地域里发生,并在台湾的敍事里辗转找到希望。如果要将自然书写与乡土、国族敍事结合起来,那《苦雨之地》希望召唤的,显然是读者对于台湾土地/水文/动物的同理心,甚至是热爱。在后记里,吴明益写道「我想藉由小说这种形式,去设想人跟环境关係的异动、人与物种之间的关係,去感受人做为一种生物的精神演化,特别是在我所生长的这个岛国台湾。」

作为受压抑者的回归,无论是动物,还是自然,还是台湾岛国本身,吴明益以自然书写的方法,「坚持不睡,写下六个故事。」这篇短评主要聚焦在自然书写的部分,而不作深入文本分析。其原因正是,大自然「不可估量的价值」本身,吴明益所探索的美,需要读者自行探索,如同他在《蝶道》里写:「当肉体行走时,意识也在行走,书写是凝止的符咒。行走是思维,文字是化石,唯有透过你的挖掘、抚触与翻阅,一切才活转过来。」

如若巫咒,只可意会,难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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